当后现代的浪潮席卷中国,流行文化以不可阻挡之势渗透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碎片化娱乐消解着传统艺术的传播空间,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那些曾根植于民间、滋养一代又一代人精神世界的传统曲艺,正逐渐陷入“曲高和寡”的尴尬,沦为博物馆里静态的陈列、文献中冰冷的记载。当AI生成内容抢占大众视野,当短视频的快节奏挤压着深度审美,曲艺这门承载着千年民俗与地域文化的艺术形式,似乎正遭遇着“集体失语”的生存困境——它的“旧形式”难以适配当代人的审美习惯,它的“旧内容”难以回应新时代的精神诉求,于是在流行文化的“肆虐”中,悄然褪去了往日的光彩。如若我们姑且将这种困境归结为“传统与现代的天然隔阂”,进而将曲艺的式微视为“时代发展的必然代价”,那么它的反面,一定是我们对“活的传统”的漠视,是对文化传承的被动放弃。此间不无直接的印证,是诸多传统曲种的日渐式微、传承人的断层;是曲艺作品陷入“重复旧套路、堆砌旧桥段”的僵化;是大众提及曲艺,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遥远的过往,而非鲜活的当下。

而板书联唱《泉城家话》似乎带给我们一种新的“文化突围”的可能,或者至少是一处“行业的伊甸园”。它没有固守“旧形式”的窠臼,也没有堆砌“新内容”的浮躁,而是以“形式与内容互为表里”的创作理念,让曲艺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焕发了生机。值得一提的是,节目历经打磨迭代,最新版本更完成了一次诚意升级,为这份突围之路增添了更鲜活的时代印记。所谓“传统不死,创新不止”,曲艺创新难以突围的原因,或曰曲艺实现新生的前提,是打破“形式与内容割裂”的桎梏,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契合点。可“盲目创新”者只会丢弃传统的根基,“固守成规”者只会扼杀艺术的生机,唯有“辩证创新”者,才能让曲艺在坚守中发展,在传承中新生。而基于旨在将“文化突围”作为本质目的诸多曲艺作品的创新性尝试中,山东有声艺术集团的原创板书联唱《泉城家话》,则更像是一次文化实验——在传统框架内填入当代城市议题,让曲艺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媒介。
笔者基于对该作品从创作、修改、编排过程的浅显观察,及其诸多不同类型的舞台实践效果感受,以及笔者对电影艺术等诸多看似不甚相关,实则颇具“通感”的艺术门类的个人思考,以《泉城家话》契机,以“资深观众”的视角,尝试和朋友们做一次“深入浅出”的观察与分享。希望笔者的只言片语和不成熟的思考,能够为大家在曲艺作品创作方向上,提供一些“浅入深出”的“新方法”与“新路径”。快板清脆,铜板响亮,一场关于“新城与老城”的亲子对话在舞台上展开,这声音背后,蕴藏着曲艺在当代城市文化叙事中悄然完成的一次自我更新。快板响起时,我们是否还能听见当代城市的脉搏?当“智能机器人”、CBD、“网红打卡地”与传统泉水文化在同一个节目中并存,曲艺——这一看似“旧形式”的艺术,正以我们未曾察觉的方式,完成着它的当代转型。

一、形式与内容的辩证:曲艺的自我更新
戴锦华教授在《电影创新之我见》中探讨电影叙事语言时,提出“用旧语言讲新故事”与“用新语言讲旧故事”的辩证关系,这一观点引申至曲艺领域,同样具有深刻的指导意义。曲艺作为一门传承千年的传统艺术,其形式本身,本质上是一种“旧语言”——它有固定的曲种范式、表演套路,有根植于民间的审美基因,有易于传播、喜闻乐见的“轻骑兵”优势,这些都是它历经千年而未消亡的根基。但在当代文化语境中,若仅仅固守这份“旧语言”,不对其进行时代化的革新,不对其注入“新故事”的血液,曲艺终将沦为无人问津的“古董”。
事实上,曲艺从诞生之初,就与它所讲述的故事“互为形式和内容”— 没有鲜活的故事,曲艺的形式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没有独特的形式,故事的传播便失去了鲜明的载体。而当我们用“曲艺”这种“旧语言”讲述“新故事”的时候,一个奇妙的化学反应便会产生:“曲艺”本身就被“新故事”赋予了“新语言”的文化身份。曾经,曲艺或许只是民间娱乐的一种方式,是地域文化的一种载体,但在当代艺术盛行、流行文化“肆虐”的后现代中国,一如《泉城家话》这样的原创新曲艺作品,正是运用它“轻骑兵”的自然优势,在“形式+内容”双线创新的基础上,既让曲艺艺术本身之于当代艺术,在形式上做到与时俱进,又让曲艺作品内容之于信息时代的宣传热点的稍纵即逝有了自己独特的“慢节奏”吸睛优势。《泉城家话》的舞台呈现,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在最初一稿的台本中,大新老师与两位年轻演员的对白,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城市发展路径的辩论。“新城”代表的经济腾飞、科技创新与“老城”象征的文化底蕴、历史传承,被巧妙地编织进节目当中。节目中,“儿子”手持七块竹板,“女儿”则带着山东快书的鸳鸯板。,这一细节意味深长——乐器的差异暗示着表达方式的代际差异 。当“儿子”说出“没准能遇上个大富婆”这样完全当代的调侃时,传统快板的语言边界正被悄然拓展。

最新改编中,演员从三人增至四人,一对父子与一对父女的家庭对话结构,不仅丰富了角色关系,更通过性别与代际的双重维度,深化了城市议题的讨论层次。这种看似简单的角色增加,实质上是曲艺叙事结构的现代化尝试——传统曲艺中常见的师徒、父子等单一关系模式,被更具当代性的家庭多元对话所取代。长久以来,曲艺艺术始终保持着与大众生活的紧密联系。在《泉城家话》中,这种联系被赋予了新的内涵:曲艺不仅是讲述传统故事的工具,而是成为了讨论当代城市问题的公共论坛。它以自身的艺术优势,将城市发展的宏大议题,转化为家庭内部的轻松对话;将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转化为可欣赏、可思考的艺术呈现。

二、曲艺作为方法: 形式与内容的一体化
传统观念中,艺术形式与作品内容往往被二分看
待,人们习惯认为“形式是包装,内容是核心”,却忽略了二者可以实现深度融合、一体共生的可能。于是,《泉城家话》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路径:曲艺既作为形式存在,也作为内容本身。节目之所以引人深思,正在于它突破了“曲艺表演城市故事”的简单框架,实现了“曲艺成为城市对话的一部分”,让曲艺成为一种连接历史与当下、传统与现代的“方法”。
在山东有声艺术集团的曲艺创作理念中,“曲艺”这一艺术形式发展到今天,早应从“艺术形式是艺术形式,作品内容是作品内容”的割裂阶段,发展到“曲艺既是形式也是内容”的融合阶段。《泉城家话》便是这一理念的生动践行——节目中,“新城”与“老城”的辩论本身,就是通过曲艺特有的对唱、对答形式展开的,这种形式不是外在的包装,而是论辩的内在组成部分。快板的节奏推动着辩论的节奏,铜板的声音调节着对话的语气,曲艺技巧与城市议题在此实现了深度融合,不分彼此。
更值得玩味的是,《泉城家话》通过“‘父亲’回家乡,不知该住新城还是老城”这一设定,将城市发展这一宏大议题个人化、家庭化。这种转化本身就是曲艺的擅长之处——将大叙事转化为小故事,将抽象议题转化为具体情境,让观众在共情中,思考城市发展的本质。而这种转化能力,也正是“曲艺作为方法”的核心价值所在:以小见大,获取共鸣。节目中,两位年轻演员的对唱、对答,始终围绕“新城与老城哪个更好”展开,而这种对辩形式,恰恰是曲艺艺术的经典表现手法。快板的利落与山东快书的醇厚相撞,竹板的清脆与铜板的厚重呼应,既展现了曲艺艺术的多样性,又让新城与老城的特点,通过不同的曲艺形式得以凸显——新城的活力适配快板的节奏,老城的厚重契合山东快书的韵味。这种“形式适配内容,内容滋养形式”的创作,让曲艺不再是单纯的艺术表演,而是成为了城市对话的载体,成为了解读当代城市发展的“方法”。那句看似玩笑的“白天住新城,晚上住老城”,实际上提出了解决传统与现代冲突的一种可能性:不是二选一,而是寻找动态平衡。这种思维方式本身,也得益于曲艺灵活多变的表达特点——曲艺从来不是僵化的,它可以包容不同的观点,可以承载不同的诉求,这种灵活性,让它能够成为连接不同群体、不同理念的桥梁,也让它成为一种极具当代价值的“文化方法”。

三、曲艺的当代身份:非遗的活化实践与文化突围
基于以上思考,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正是有像《泉城家话》这样的新时代曲艺创新作品的诞生,才让“曲艺”这一“非遗项目”、“传统艺术”得以“涅槃重生”。戴锦华教授曾指出,面对当下的中国文化困境,我们需要“活的传统”——所谓“活的传统”,从来不是指一成不变、墨守成规的传统,而是能够与时俱进、能够融入当代生活、能够被大众接受和喜爱的传统,是能够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的动态生命体。《泉城家话》所呈现的,正是这样一种“活的传统”,它用实践证明,曲艺可以是不断自我更新的文化实践,而非需要被“保护”的古董。
作为山东有声艺术集团升级后的原创作品,《泉城家话》不仅实现了曲艺艺术的自我突围,更践行了集团“文化赋能,艺术筑魂”的核心理念,为非遗的活化实践提供了绝佳的范例。节目中,山东快书与快板两种曲艺形式的并存与对话,本身就是对曲艺多样性的展示——“女儿”代表的传统,坚守着曲艺的传统韵味;“儿子”代表的当下,融入了当代语言与表达,二者在节目中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张力。这种张力没有导致对立,反而在“父亲”的调解下,形成了新的艺术融合,让观众看到了曲艺的包容性与生命力。更难能可贵的是,《泉城家话》最新版本中,传统曲艺元素如押韵、对仗、节奏变化,与完全当代的议题如CBD建设、智能科技、网红经济,以及济南地铁开通这一最新热点并存不悖。这种并存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有机的融合:智能机器人、生物科技等新时代元素,被纳入快板的演唱中;超然楼、百花洲等网红打卡地,与趵突泉、大明湖等传统景观,再加上串联其间的地铁线路,共同构成了济南的城市图景。曲艺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了自己不仅属于过去,也可以属于现在与未来;不仅能够传承传统,也能够回应当代人的关切、捕捉城市的最新脉动,参与当代文化的构建。

作为中国传统艺术符号之一的曲艺,间或可以为寻找文化全球化视域当中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提供一种可能的答案。而《泉城家话》则用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地域性传统文化新阐释的路径——它以济南的地域文化为根基,将济南的泉水文化、舜文化、城市变迁,融入作品之中,让地域性传统文化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触可感的艺术表达;它以曲艺创新为载体,让济南的地域性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中获得了新的传播方式和表达形式,让更多人了解济南、热爱济南、传承济南文化。身处文化全球化大变局中的中国文化,在面对“活的传统”这一问题时,需要的是一种文化自觉,一种文化核心价值的坚守与传承。当下,文化全球化的浪潮席卷而来,各种外来文化涌入中国,流行文化的“肆虐”消解着传统艺术的传播空间,中国文化正面临着“身份认同”的困境——我们如何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坚守自身的文化根基?如何在流行文化的浪潮中传承好传统艺术?

四、民族文化的全球视野:寻找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
《泉城家话》的成功,或许可以为我们思考传统文化在当代的转型提供一种思路。当曲艺不再仅仅被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而是被视为一种可以不断创新的方法,它的可能性就被打开了。节目最新改编的版本中增加的“地铁”元素,正是这种创新方法的生动体现。这不仅是对济南城市发展的即时回应,更是曲艺与当代生活同步脉动的明证。地铁这一现代交通工具,在曲艺的叙事中成为了连接传统与现代、空间与文化的流动符号——它既是对城市物理空间的重构,也是对文化心理空间的重新绘制。地铁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当代城市生活的核心隐喻 ——速度、连接、网络、流动。这些特质与曲艺艺术的“轻骑兵”属性形成了有趣的呼应,曲艺在信息时代的传播优势,恰如地铁在城市空间中的连接功能,都体现了一种高效而深入的文化抵达能力。节目中,“父亲”最终没有在“新城”与“老城”之间做出选择,而是提出了各种兼顾的可能。这种开放性结局,本身就是对当代城市发展复杂性的艺术回应。它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而是邀请观众继续思考。由此可见,曲艺在当代文化中的位置,或许可以重新想象。它不仅是传统文化的载体,也可以是当代文化的创造者;不仅是过去的回声,也可以是未来的先声。当曲艺成为方法,它便获得了在当代文化场域中继续言说的能力。它用创新实践告诉我们,传统可以是活的,可以参与当代思考。
在全球文化流动加速的今天,民族文化面临双重挑战:如何保持独特性?如何与更广阔的世界对话?《泉城家话》以济南这座城市为具体场域,尝试回答这一问题。无论是“趵突腾空流金线”的传统意象,还是“智能机器人写作业”的当代想象,都根植于济南这座城市的具体语境。这种地域性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它通过曲艺这一中国传统艺术形式,讲述着一个中国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经验。

当地铁成为连接“山、泉、湖、河、城”的纽带时,它所连接的不只是地理空间,更是济南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与未来想象。这种连接方式既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济南独特的自然与文化景观,又具有普遍的可理解性——现代城市发展中交通与空间重构的共同经验。节目中,“女儿”说,“爹,你喝着泉水来长大”,这句朴素的话语背后,是对地方文化根脉的确认。而“儿子”描述的“新技术产业激活新动能”,则是对全球化时代发展机遇的回应。节目通过家庭对话的形式,将二者连接起来,暗示着民族文化的全球视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可以兼得的可能。曲艺作为一种中国特有的艺术符号,无论是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还是在文化全球化的语境中都具有特殊价值。之于中国文化自身,这一艺术形式始终保持着某种“文化溯源”与“文化心理归属”的特殊的凝聚力;之于全球化语境中的后现代文化现实本身,它又有着鲜明的“中国传统文化”标签这一不可替代的文化属性。在文化全球化的大变局中,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需要我们在坚守与创新中不断探寻;传统艺术的新生之路,需要我们在实践与探索中不断前行;地域性传统文化的阐释路径,需要我们在融合与突破中不断拓展。《泉城家话》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开始,它让我们看到了可能性,也让我们充满了期待。可以小见大地,我们透过一个节目看到了一个存在于更大视域中的严峻问题——认同“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一文化论调的前提,在于勇于承认:民族的就是民族的,世界的就是世界的。在多极化多元化已然形成已久的今天,对于如何定位民族文化在全球文化当中的“身份归属”,或如何让民族文化成为一种公共文化层面上的“文化认同”这类问题而言,设法让民族文化“登上时代流行的公车”,比设法让“民族文化”这辆“花车”单枪匹马地开进去更有用。好在我们欣然发现,当曲艺可能可以成为一种方法,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地域与全球、传统与创新的媒介,它的文化生命便在新的语境中获得了延续。而我们需要做的,或许是像《泉城家话》中的“父亲”那样,保持开放的心态,聆听不同声音,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愿有更多像山东有声艺术集团这样的创作者,坚守“文化赋能,艺术筑魂”的理念,深耕传统艺术的土壤,勇于创新、敢于突破,创作更多像《泉城家话》这样的优秀作品;愿曲艺这门古老的艺术,能够在“形神归一”的创新中,获得更多的生机与活力,成为中国文化“活的传统”的重要载体;愿地域性传统文化能够找到更多新的阐释路径,在当代语境中绽放光彩,为中国文化的全球化突围,贡献自己的力量。